•   武松拿起杯子,疑惑的看了一眼,问孙二娘:“美女,你这杯子闻起来怎么有一股马桶味?是一块布先擦马桶再擦杯子的吧?”

      “客官休要取笑。清平世界,朗朗乾坤,怎会有这种危害消费者利益的行为?不要跟那些低端的连锁酒店比,我们十字坡大酒店可是正儿八经的五星级酒店。既不会把客人宰了大块好肉当黄牛肉、零碎的当肉馒头卖,也不会在酒里面下,所以就算擦完马桶再擦杯子,想来客官也是可以理解的吧。”

      然后孙二娘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,换成冷笑道:“就算我擦完马桶又擦杯子,我的电水壶煮过内裤,那又怎样?全大宋的五星级酒店都这样,不是一定要你武松来住才开得下去。你要有洁癖,那就统统都自己带。”

      在西天取经四人旅行团里,猪八戒其实是负责挑担的那一个。取经大功告成之际,如来佛给他的终审鉴定正是:“因汝挑担有功,加升汝职正果,做净坛使者。”

      这担子本来是孙悟空挑的,但自从在高老庄上收了猪八戒、流沙河里招了沙和尚之后,齐天大圣就再也没有碰过担子一指头。整天挑担不可能没情绪,所以猪八戒有一天指着担子问孙悟空,说哥哥你知道这担子有多重?孙悟空说我哪里知道,于是委屈满腹的猪八戒就地吟诗一首,抒发自己的挑夫情感:

      “四片黄藤篾,长短八条绳。又要防阴雨,毡包三四层。匾担还愁滑,两头钉上钉。铜镶铁打九环杖,篾丝藤缠大斗篷。”

      这担子里都装着些什么?有四人共用、饮水吃饭一体化的紫金钵盂,有佛门至宝、引得观音院金蝉长老送了性命的顶级袈裟,有四人春夏秋冬的四季衣服,还有至少满足唐僧一人份的睡袋被褥,有皇帝御赐、专为过各国海关所用的大唐护照通关文牒,还有唐僧晚上失眠时要当安眠药用的经书……这么多东西装在担子里,也难怪猪八戒要负气抱怨:

      “似这般许多行李,难为老猪一个逐日家担着走,偏你跟师父做徒弟,拿我做长工!”

      虽然是小说,但古代出行就是这样的:能背的都要背上,因为旅馆基本都不会提供。除了带上毛巾牙刷浴巾之外,还要带被褥、枕头、蜡烛、药品、茶叶、雨伞、酒杯茶盏、笔墨纸砚……甚至还要带夜壶。不要奇怪,古代的客栈不一定都有专门的茅厕,很可能都是付之于马桶然后等拾肥者来收走。所以如果内急又没有带夜壶,只能像《东成西就》里的梁家辉一样,找个僻静场所帮助植物生长了。

      《水浒》虽然写的是北宋的事,但成书在明朝;《西游记》写的是更早的唐朝的事,但其实风貌也是明朝。其实旅馆的历史,当然要早得多啦,夸张一点的估计,在周朝就已经有旅馆出现了。

      一开始的旅馆都是朝廷国营,到后来才出现了民营。唐代开始,酒肆食店逐渐兴起,为出行人士提供了不少便利。但一般而言,直到明朝都还是需要自带食物或者自己买来在旅馆里现做的。董超薛霸两个公差押解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去沧州监狱服刑,一路上住店都是自己打火做饭。

      但早在明朝,不诚信的宣传就已经在旅馆业生根发芽了。明朝崇祯时期的小说家陆人龙,在《型世言》里就有记载:一路以来的客店,全都是嘴里样样有、店里件件无。你一到镇上,客店的小二就会殷勤的拦住你热情地招呼道“帅哥来我店住吧,肥鹅、嫩鸡、鲜鱼、猪肉、黄酒、水果什么都有。”去了之后一看,一样都没有——你骂他欺骗消费者去隔壁一家吧,隔壁家也一样。至于漂亮的老板娘,那就更是电影里才有的配置。

      明代旅行家徐霞客出去玩,是随身携带食物的,有胡饼、笋干、茶叶和酒水,以及最要紧的炊具。光是这些东西就够背的了,还不用说其他衣服被褥。所以徐霞客虽然号称“万里独行”——跟金庸笑傲江湖里的采花贼田伯光外号一样——其实是有仆人从江阴一直跟到云南的。开玩笑,没仆人你一个人还想写游记?

      徐霞客的排场只能算一般,明代著名文学家王世贞的规模更大。他去游太湖要雇三艘游船,两艘都是装的行李和仆人。我堂堂文坛领袖,出游难道能不带古琴、不带座椅、不带诗书——还有最最重要的歌姬?没有漂亮歌姬在一旁红袖添香,再漂亮的诗歌创作又有多大意义?

      因此不要嫌行李多,元代开始就有规定:客店是不允许单身客住的。这个单身客不是让你出示已婚证明,而是需要你有行李相伴左右。道理很简单:出行你居然连个夜壶都不带?一定不是安心来住店的,一定是图谋不轨要搞事的。

      所以古代士子上京赶考,一般都会带个书童。说是书童,其实就是挑行李的长工。读书人每天背子曰诗云四书五经,连俯卧撑引体向上都不会做,你让他一个人扛行李去赶考,怕是科举都不怎么维持得下去。

      其实古代出远门的机会,远远没有现代人这么多。如果是官员公干出差,就会持有官方的证明“符节”“路引”,类似于中国改革开放之前的介绍信,这样才能住在官方的驿站里;如果是商人,入住客栈之前需要详细的身份信息登记,称为“店簿”或“店历”。掌柜会严格登记你的姓名、年龄、职业、身份、从哪里来、到哪里去、要干什么……这些不是客栈需要,而是要定期给官府衙役备案检查的。

      客栈的房间也有差异。最好的一般称为“天字房”,如同现今的总统套房,单独房间有桌有椅。

      下一等的称为“地字房”,相当于标间,条件随价格而下沉;再下一等的就是大通铺,一间房一张大床上睡十几个人,磨牙打呼脚臭放屁什么都可以体验;更下的就是马棚——不要嫌条件差,有得住就不错了。

      客栈也不是24小时开放加热水供应的。官方有规定,一到规定时间客栈就关门严禁进出,想凌晨到店入住、半夜退房走人都是不现实的,必须等到天亮。所以有时可以看到主角发现天色近晚,就发疯似地赶路,因为要是错过了住进客栈的时间,就只能露宿荒郊野外了。而在生态环境未遭破坏又没有路灯的古代,野兽出没觅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。

      所以实事求是的说,现代还是比古代要文明太多了。如今出行既不用赶时间入住,又不用把擀面杖洗脸盆都背在身上,更不必随身携带夜壶。只是五星级酒店虽好,用擦过马桶的布擦杯子,还是让人会有浓郁的历史感——这都二十一世纪的国际大都市了,结果想要一个干净的杯子竟然还是跟五百年前的明代黑店一样:除了自带,没有可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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